1
半夜,我从睡觉的垫子上惊醒时,正在做一个意味深长的梦。这个梦是如此潮湿而让我困扰,以至于我决定将它埋在猫砂里,永远不再扒出来看。当我正要起身这么做时,我的耳朵帮助我确定了主人的动向,于是我静默了。
今天在主人床上的人,与水族馆里我见过的一株白色珊瑚具有相同的气息。掐灭香烟的动作如同摘下一片花瓣。这些都是在不说话的时候,此时房间上空回荡的呼喊声尖利而又抑郁,让人想起按在猫爪下的小耗子——或者别的什么?作为一只猫,我的比喻能力常常让自己感到惊讶,但却对这个比喻十足缺乏信心。因为我从来没捉过耗子,甚至连见也很少见到。
呼喊声仿佛具有锋利的尖端,夜晚浓稠的深灰色空气被不断地划开后,又瞬间愈合,很像疯了的巫婆在笔直搅动着用蚯蚓、蜥蜴和蟾蜍的唾液制成的魔药。我向前踱了几步,希望在一片混沌中找到主人的身影,这时候脖子上被拉紧的铁链提醒我,我与能仰望到主人的距离,隔着十步。
我退回垫子上,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,蜷成一团,将头枕在前爪上。暗红色的、粘腻的、冰冷的液体在我脑海中浮现,修长而光滑的白色珊瑚,正适合这种爬行动物般的血液。因而这个人也是主人所有情人里面最冷静的一个,虽然也像别人一样因看见我而惊慌失措,但却掩饰得足够好,以至于主人说那句话时,音调也不一样。
它只是一只猫而已。
相比平时漫不经心的懒散与不耐烦,这次是认真和精心的字斟句酌。于是不可思议的威严从温柔的句子下面溢了出来,像危险植物的香气一样让我的耳朵暂时失聪。
2
我当然知道这种感觉!很久以前,当我还没有变成猫的时候,我也是主人的情人。
那时的我像个女人一样,对情敌格外敏感。有一个长着雀斑,高得出奇的女画家,穿长裤时像只长颈鹿,穿长裙时像只鹤,一丝不挂时,像个细高的男孩,她的画笔能画出主人内心的另一个世界。有一个背着比自己大五倍的金色竖琴的盲眼少年,衣服下面的皮肤上挂了许多银铃,即使连痛苦的呻吟都美妙如海妖的歌声。有一个不明性别的美人,像是小孩子又像是成年人,脸上是奇异而迷人的混合体:天使的眼睛,和荡妇的嘴唇。
这些人并未让我真正感到威胁。虽然我也曾因任性嫉妒而被主人惩罚,但那些惩罚都不如说是奖励。真正让我感到威胁的,至今依然在我那些被埋在猫砂的梦境里出现。
它是主人以前养的猫。
3
Schizophrenia。
基本的思考结构及认知发生碎裂,并造成思考形式障碍并导致无法分辨内在及外在的经验,常伴有幻觉或妄想,译为精神分裂。
早在医生在诊断书上写下这个词之前,我的幻觉和妄想就已经很严重了,以至于我搬进主人家的时候,就把主人的猫看成了一个人,于是尖叫着躲到主人身后。主人伸手挡住委屈得绕着我们的脚打转转的猫,用淡淡的口吻告诉我,它只是一只猫而已。
它轻盈地跳到主人怀里,皮毛像缎子一般光亮,我才知道是它魅惑的眼睛让我产生幻觉。主人的手在它周身游走,时而轻抚时而揉捏,猫眯着眼睛,娇喘连连。
那一定是我第一次感到猫的威胁。在那一刻,我希望自己变成在主人怀里婉转承欢的它。
之后那只猫在我眼里有时是猫,有时是人。
有些夜晚,主人和猫单独相处,我走过前厅,除了钟摆用它比水滴更浑郁的节奏指示着永不停息的时间,还会听见不同于一般猫咪的声音。叫喊里带着喘息,痛苦里藏着娇羞,跟随着某种律动,简直像个女人。第二天早晨,床单上或者地上常常会有血痕,主人走出房门,并不看我,只是简单地命令道,把它清理掉。
另一些夜晚,主人与我相处,就在猫的面前。那些夜晚的意象里,窗户上爬满眼泪一般的冬雨,夜色仿佛生锈的铁,在沉寂的深色中透出凝固的血液那样的暗红。在镣铐和皮鞭带来的疼痛中,连空气里都充满炽热的气息。喘息声被禁闭在门内,与锁骨中间沁出的细细的汗珠一样隐秘地附着在我的皮肤上。主人的手指轻轻一碰,便如触电一般,敏感得每个细胞都在颤抖。在这些情事里,必不可缺的就是墙角里的猫。有好几次,我都看到一个人,脖子被链子拴住,一丝不挂地蜷在垫子上,冷静地注视着我们。那个人有真正猫一般的目光,没有优越感或是嫉妒,只有无感情。这种幻觉给我带来的痛苦和兴奋几乎是同等的,并且不断升级,逐渐成了我快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到最后,它就是快感本身。
4
流浪到我梦境里的它,依旧有缎子般光亮的皮毛,只是眼睛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闪着魅惑的光,而是涣散失神地望着远方。
它已经死了。
我目睹了它的坠落,非常缓慢。我以为它会像所有的猫一样,在空中变幻着各种姿势,最后轻巧地着地。可是它并没有,始终保持着向主人伸开双臂的姿势,它在我扭曲的视线里露出像人一样的眷恋表情。我看着它越变越小,越变越小。在它终于要着地的一瞬间,主人捏住我的下颌,将我的脸转了过去。
它已经没有用了,而我需要一只猫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猫。
5
为了让自己变成猫,我做了一些事,每个细节,都像一个笨拙少年对心爱少女的试探,慢慢地,磕磕碰碰地接近。趴在主人膝上和绕着脚转圈,逐渐也可以轻盈自如,当主人伸手过来抚摸下颌的时候,“喵”和蹭都已经成了本能反应。
可我始终无法变成猫。
即使我可以安静地看着主人和情人在床上的一举一动,我的眼睛并不是毫无波澜,而是燃着一团烈火。
在那个平淡无奇的夜晚到来之前,我早早地准备好透气性良好的垫子(浅蓝色的),牛奶(安眠用),猫砂盆(用起来很羞耻),以及主人情人到来的心理准备。来者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,有一些奇异特征的人,外在与内心各有一个迷人之处。看见我的惊慌失措也跟所有人一样。主人的反应也毫无异常可言。之后的一切也像很多个夜晚一样,我裸身蜷在墙角的垫子上,脖子上拴着链子,旁观着他们。那天我忘记了一件事,寻常的夜晚是危险的,因为最不寻常的事情都发生在最寻常的夜晚,而更危险的是,你并不能知道它会不会发生。
一定是那夜的夜风与平时不同,导致夜色在它的吹拂下发生了异样的波动。于是一切都朦胧缱绻,绮错婉媚,势如烈火。在这种境遇下,床上的那个人说了一句再合适也不过的话。
请让我做您的宠物吧。
我扯开链子,站了起来。
6
我被主人绑了起来。
眼睛看不见,也不能呼喊。
双手悬在空中,已经快要麻木了。
皮鞭抽打在身上的痕迹凌乱。
血滴在地上的声音非常清楚。
请让我疼吧,再多一些,再大一些,再强烈一些,直到那无法磨灭的痛苦像石板上的蚀刻,抹去所有人的印记。主人,请不要仅仅做我的情人。请您成为我的主人,让我依赖信仰,最后,请成为我的神。
你没有权利嫉妒。你只是一只猫而已。
这句话从主人的嘴里说出来,仿佛天堂的神迹。光芒从头顶倾斜下来,驱散了阴霾,包围我的身体,然后将我裹住,越来越紧,越来越重,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小,光洁的皮毛,尾巴,猫的耳朵逐一显现,我真的,变成了一只猫。
7
它已经没有用了,我需要一只猫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猫。
白色珊瑚在对着主人点头,脸上的笑容美丽如初。
天空从夜色里透出熹微的薄红。我想象着一个人将水倒在深灰黑底色的玻璃板上,再将一滴鲜血滴了进去,花了很长时间,漾开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太阳还没有醒过来,云层还没有醒过来,微风大地都没有醒过来。空气中充满了死去的人们甜蜜的呼吸,一千颗星辰和夜游的蛇目睹了我的坠落。
我尝试变化姿势,轻巧落地,像所有别的猫一样。可是,我没有来得及。
我眼睛里最后的景象,是许多陌生的脸,议论的话题似乎是一个一丝不挂,跳楼自杀的人。视线模糊的那一刻,我看见主人了,只看了我一眼,就毫无眷恋地走开。
一定是我精神恍惚。
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主人的话,应该看都不看我一眼,才对。